张山林气哼哼地答：“我说潘家最近怎么不对劲，原来和茂源斋穿上一条了，行啊，有就是娘，看我们松竹斋最近走了背字，就改换门了。”

张山林来了神：“那是，没个二三十年功夫，您想在京城称爷？门儿也没有！说到菜，那可不光为了吃，还有一层表示份的意思，跑堂儿的一看，哟，这位爷可是吃过见过的主儿，蒙不得，比方说吧，到了正楼，您得小笼蒸蟹、蟹酥和；到了致斋，您得张嘴就是四作鱼，什么是四作鱼？红烧鱼、糖醋瓦块、酱中段、糟熘鱼片…”

杨宪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们靠熟悉例案公务，挟制堂官、司官，放手作索贿。”

叔侄俩坐定，堂倌送上了菜单，张山林连看都没看一，随手就扔在了桌上，他吩咐堂倌：“清蒸鸭、火煨冬笋、糟蒸鸭肝、红烧鲍脯，有这四个菜足矣，冷荤你看着几样就行。”张山林问侄：“幼林啊，喝什么酒呀？”

“嘿！侄，你行啊，正经是上儿啦。”

“是啊，我们潘家和松竹斋合作了几辈，谁承想，今天到了分手的地步，这也是实在没办法，张山林这位爷人是不错，就是不了买卖，一而再、再而三地欠着货款不给，我不能总跟着赔呀。”潘掌柜了心里话。

杨宪基叹着：“所以书吏就执例以制官了，真是怪事！”

“唉！当今朝廷，岂止吏制腐败，我看啊，不变法不足以治其本！”刘光第激动起来，一拳砸在了饭桌上。

在座的又一位同僚接着说：“杨大人，大清律例多如，特别是刑，不但有《大清律》，还要熟谙多名目的‘例’文，像‘丢失东城门钥匙比照丢失印信理’，这样的例文也有两千条，您说这么多谁全都能记住啊？那记不住不就得找这些吏官了吗？”

“找他说？大爷不给他这个脸！”只见张山林把侄拉到边上，双手一使劲，将放满酒菜的桌掀翻了“哗啦啦！”碟碗粉碎，汤四溅，整个饭庄的注意力都被引过来。

张山林和张幼林走了鸿兴楼，门候着的堂倌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了事先订好的座位上。

“老规矩，还是‘莲白’吧，”张幼林不假思索地回答，又追加了一句“伙计，再给我来份晶虾饼、两碗甜汤桃酪，快儿上啊。”

“杨兄思维捷，不减当年啊！”刘光第赞许地“没错，六衙门每天要办理大量的公务，案牍文书可是堆积如山啊。”

“庄先生，不瞒您说，今天我心里…还真有堵得慌…”潘掌柜手里攥着酒杯，却没喝。

“唉，话是这么说，可哪天真遇见张山林，”潘掌柜摇了摇“我这脸…还真有儿拉不下来，当年张仰山先生和我父亲可是无话不谈的朋友，谁知我们这些后人走到今天这个份儿上？”

“您二位稍候，说话就上。”堂倌一溜烟似的小跑着离开了。

张山林站了起来，大辫一甩，抖了抖褂，斜盯着潘掌柜和庄虎臣大声说：“没事儿，大爷我今儿个兴，就是想听个响儿，抖落抖落晦气，让那些不仁不义的人瞧瞧，大爷我活的滋着呢，伙计，这些碟碗瓢盆

庄虎臣叹：“潘掌柜是个重情、讲义气的人，可生意场上的规矩是铁打的，谁也破不得，大家都无能为力啊…”张山林无意间听到什么，他回过去，看到了庄虎臣和潘掌柜，立刻沉着脸放下了酒杯。

堂倌上了菜，叔侄俩埋吃了起来。在他们后不远，庄虎臣正在跟原松竹斋南纸店的长期合作者、供货商潘掌柜和另外几个客人吃饭呢。只见庄虎臣举着酒杯说：“潘掌柜，今儿个我心里太兴了，您答应和茂源斋长期合作，实在是给小店脸呢，我代表我们陈掌柜，敬潘掌柜一杯，我先啦！”庄虎臣一饮而尽。

“唉，叔儿，这里面学问大了，您工夫得教教我，别的甭说，就说这菜吧，这里的可了去啦。”

张幼林接过话来：“到了厚德福，您得铁锅、厚块鱼、桃腰…”

潘掌柜和庄虎臣的脸上了惊讶的神，掌柜的张地跑过来：“哎哟，这是怎么话说的？是谁招咱张爷不兴了？”

“不行，不行，比起叔儿您来，我还差得远呢！”张幼林一副谦虚好学的样。

“怎么啦，叔儿？”张幼林好奇地问。

张幼林皱着眉：“叔儿，要说论吃喝玩乐，侄我还差得远呢，唉，没办法，兜儿里银跟不上，我要是像您似的，柜上的银随便支，我得把京城的名饭庄吃遍了！”

张幼林站起来：“叔儿，咱俩过去，和潘掌柜说说，我看他好意思不好意思。”

张山林夸起了张幼林：“嘿！幼林，你行啊，瞅你菜这派，有儿爷的意思了，这就对了，什么是爷？会吃会玩儿才是爷。”

官给司官，司官给书吏，由书吏检阅成案，回呈给司官，司官稍加再呈送给堂官，这时候，堂官如果不给驳回来，案就算定了。”

庄虎臣显得很善解人意，他给潘掌柜一边布着菜一边说：“我知，潘掌柜还在为松竹斋的事儿闹心呢。”

“那是，情是情，买卖是买卖，这是两码事儿，潘掌柜看在老辈的情上已经够宽容的了，若是换个人，恐怕早几年就不了，还等到现在？”庄虎臣说的是实情。

“哟嗬，我这侄还有儿远大报负，想吃遍京城不难呀，可你不能什么都吃，你得把各个名饭庄的拿手菜挨个尝一遍，这么说吧，随便到了哪个饭庄，您得知这儿什么菜拿手，怎么个法儿，总不能一开就个满汉全席，那不叫爷，那叫冤大，费银事小，可面儿咱栽不起。”张山林往后拽了拽凳，跷起了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