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当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往昔的岁月。你毕竟和俺姥娘是同时代的人呀。过去看到她的时候，我往往就能想起你；现在我看不到她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你，怎不让我思绪万千和怀追远呢？几百年的风雨打着现在，其实石的心还一直生活在往昔呀。（说着说着泪又下来了，他的泪可真是一没有浪费，过去的泪和现在的泪，对姥娘的泪和对六指的泪，现在一脑儿都倾到了六指上。果然六指是一个例外，他还是像以前异关系时代那么可。一个三岁孩都能分清的界限和掰开的捻──他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到了他这里倒是一下给搞胡涂了。他一下就上了石小刘儿的当当然接着也就动和动情了。接着他的泪竟也下来了──多么善良的六指叔叔呀。

六指：亲的小侄，其实我心里也不好受呀。不说往昔岁月和你姥娘──你姥娘就是我大娘呀──的关系，单看你我的现在，看看我们现在混成了什么模样，我还能不伤心落泪吗？我不是动情才说这样的话，不是因为你刚才说看到我就想起了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一看到你也就看到了我──我们的区别在于你还沉浸在无用的过去，而我重视的却是现实的今天呢。贤侄，一看到你现在的石模样，我就无法担着剃挑继续往前走了。我就要停下来和你说说话和唠唠嗑。看到我们的现在，我也一下就想起了我们的往昔呢──虽然我们发的角度并不相同。（两人的谈话气氛一下就合起来有了度和醇度。刚才的对立和矜持一下就释然了。镜的回拉带来了情绪的。往事斑斑，如月下的竹叶呀。）自别小侄，倏忽数载，不想小侄脚已僵，须发已斑白矣。忆昔壮年相从，灯下炉边，金戈铁，多蒙教悔，谢不忘。想小侄当年，英风震于华夏，故人闻之，每每不胜叹羡。谁知当年的小侄，现在就成了一块斑白的石呢？追索源，全是同关系回故乡给闹的呀。听说小侄当年还是这一运动的心提倡者并在以后的历史上和回忆录里也以此为骄傲和与人争长短，但小侄想没想到，如果这个馊主意真是你的话，你不但害了自己，还害了六指叔叔我呢；你害自己是自其果，你害了叔叔我不就成了冤大吗？当年拉动黄河的壮举──我不是老拿这段历史说事，但世界上一个人能多少事呢？能当作例举的，一辈不就那么一件两件事吗？问题是这一两件事又有多少人能好呢？──这么威震华夏的事，也随着你新的提倡泡了汤。一个威震一方的封疆大臣，一下就变成了一文不名的前朝遗老；一个正在呼唤婢的贵族，一下就落街成了要饭。看着你们每天在粪堆上冉冉升旗，接着是城不断变幻大王旗，你可知一个被时代拋弃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老叫的心情吗？他又担起他的剃挑开始走街串巷了。这时的挑，可真是一凉一了。当然我现在旧事重提并不是要找你算账和清算，而是说你提这样害人害己的主张，从心理上来说，是不是一中国文人的自倾向呢？害了人你看着兴，害了自己你不就成了一块石吗？你不提这个主张和同关系者不回故乡，你还有你的姥娘；现在你这样提倡和大家这样了，你的姥娘也就没有了。你不但害了自己和六指，也同时害了你姥娘呢。你以为受过伤害的六指，还是以前和蔼可亲的六指叔叔吗？──我肩上挑着剃担，拉着你的小手或你拉着我的衣襟向前走；到了一个村，我在大槐树下给人剃，你就在剃挑旁捉蚂蚱玩耍──孩，现在不是这样了；一个可的孩变成了一块冰凉的石，一个和蔼的剃匠也变成一个恶声恶气没有心肝的恶鬼了。我们都跟不上我们自己设计的时代了。河里的似乎还是从前，里的青蛙似乎还是往昔的叫声，但是，俱往矣，往日的天空已经永远不存在了。看着他是我们过去的朋友，几天不见，其实大家已经陌生了。几天之后我们连认识自己都到困难，何况他人呢？相互陌生的我们，又在这里碰了面，这事实的本比我们想起往事和将来还让人伤呢。这是事情的第二个层次。虽然也是幸得一见，渴怀，但我们再也拉不起手一块到村外给人剃了。这倒不是因为你成了一块石我拉你不起，比这更难办的是我失去了拉的心情。我是一个怀揣大事才能小事的人呀，我拉动黄河之后才能平心静气给人剃呀。虽是毫末技艺，却是上功夫，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黄河和脑袋的联系，这是往昔和现实的对立，这是异和同的分歧。但是这一切大的基础现在都失去了。过去异关系时代我主要是给同剃，现在实行同我不就主要是给异剃吗？看到路上走的和天上飞的异如果她（它）是一个刮得光亮的秃瓢的话，放到过去和我没有关系，放到现在可就是你六指叔叔的手艺了。剃已经变了别，剃匠也就失去了六指。辉煌壮丽的一一去不返，剩下的就是一个简单的秃瓢了。当我们在同关系的岁月里重旧业时，你已经失去了你存在的意义──当你因此失去了你的姥娘，我就因此失去了我的六指。当我失去了第六个指的时候，我不就和你们一样了吗？过去因为这不同你们把我当成了异类，我就用这异类的六指给你们拉动了黄河；现在这异类变成了同类，我倒被你们排斥到圈外和打成了例外。你们并不因为我的不同而排斥我，你们因为我的相同而开始六亲不认。这是你姥娘去世了，你成了一块石，才在这里听我啰嗦，如果你还和往昔一样风得意，你哪里会面认识一个落魄的六指大叔呢？你的秃瓢再也不会让我刮了。当然，这并不说明你们因此能改造我或改变我，我就是要一个神上的不撤退者并以此为骄傲和与你们的区别和分别。一永远在我的心中。分手的日就要到了。不要害怕和恐惧。你气鼓鼓的离去和你像笑脸相迎一样的离去又有多少区别呢？不会因为你姥娘的去世这个世界会增添或减少什么。你们对故乡的取得和霸占是以对异类的掠夺和放逐为前提的──这是我所说的你们换汤不换药的本原因。我在世界上还和谁有共同之呢？在我以前历史上的朋友中，也就和你还有猪有相似。但是我们三人之间的放逐还是有区别的。我和猪的放逐是别人的一迫，你现在变成了石却是一自愿。虽然说起来这自愿外表还有一个为了等姥娘这样冠冕堂皇和令人动的包装，但是从本质上讲你比我们还惨呢。我们被放逐的不过是我们的，你所放逐的却是你自己的心。我们是别人看着不顺才把我们放逐，你却因为看着自己不顺所以比我个走得更远。我们三个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路违反我们本意地走到了一起，虽然形式不同猪被放逐到了山林我走在漫长的山路上而你作为一块石以万古不变的姿势固定在村庄的后河沟里。我们平时并不见面，如果今天不是凑巧我们俩也不会坐在一起，但在我们和故乡的关系上，我们三个是站在了一起虽然我们三个在上一辈并不一定相互服气呢。历史使并不服气的几个人站在了同一屋檐下，什么是对历史和人的绝大讽刺呢？这就是对历史和人的绝大讽刺了。过去你算一个什么东西，猪又算一个什么东西呢？但是因为你对世界关系的破坏。就使我们鱼龙混杂地成了一伙和杂成一堆。你的作用也不可小觑呢。你也经常在你六指叔叔脚下挖陷阱呢。本来